文化
一颗板栗一个秋
一场秋雨过后,街上的炒板栗摊子出现了。
街头转角一家,摊主是个中年人,系着蓝布围裙,手持一把铁铲,在铁锅里翻来翻去。沙砾和板栗混在一起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热气从锅底升腾,焦香就跟着漫开了。路过的很多人掏出手机扫码购买,我也买过,纸袋装着,刚出锅的板栗有些烫手。剥开一颗,壳裂肉黄,放进嘴里,香气一下子萦绕舌尖。
吃着板栗,想起了舅娘家那棵板栗树。
舅娘家在乡下,小时候,每到秋天,舅娘都会托人带信,让我去她家吃板栗。其实舅娘想给我做板栗糯米饭,而我惦记的却是和表弟一起疯玩。
我们经常在板栗树下拍三角、滚铁环。那棵树有多大?我双手环抱,指尖还差一拃。树皮灰褐,裂着深深浅浅的沟,摸上去有些扎手。每到秋天,枝头就挂满青绿色的刺苞,圆鼓鼓的,像缩成一团的小刺猬。秋风一吹,刺苞裂开,褐色的板栗露出来,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。再过几日,它们便一颗一颗往下掉,啪嗒啪嗒,砸在地上。
那声音,似舅娘的“闹钟”。听到啪嗒声,舅娘便会从灶房里出来,端着一个大搪瓷盆,走到树下,蹲下身,一颗一颗地捡。舅娘做板栗糯米饭用的就是这些刚掉下来的板栗。她格外心疼这棵树,从不举着棍子敲打,总是等待板栗“瓜熟蒂落”,她捡板栗的动作十分从容,眼睛里透出的光,像见了宝贝。
糯米是自家田里收的,泡了一夜,粒粒饱满。板栗切成小丁,和糯米一起下锅。灶膛里塞一把柴火,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板栗的甜和糯米的香从锅盖缝往外钻,满屋子都是香甜的味道。锅盖揭开的一瞬间,热气扑面而来,糯米晶莹,板栗金黄。舅娘盛一碗递给我,说:“来,多吃点。”
我端着碗,坐到板栗树下,和表弟比赛谁吃得快。秋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盛着米饭的碗里。风一吹,又有板栗掉下来,啪嗒啪嗒,吓人一跳。那时候我以为,这样的秋天会一直有。后来舅娘因一场意外去世了,再后来我离开老家,去外地读书、工作。听母亲说,那棵板栗树几年后也被砍了……
母亲其实也会做板栗糯米饭,只是不常做,她总说做不出舅娘那个味道。母亲做的板栗鸡,是我小时候最盼的一道菜。小时候我过生日,她都会做一次。板栗是街上买的,鸡是乡下的土鸡。板栗剥好,鸡剁成块,一起放进砂锅,小火慢炖。待到鸡烂栗软,汤汁收浓,满屋子都是鲜香。离家的头几年,每到生日,母亲都会打电话来问:“今天吃板栗鸡没有?”
有一年秋天,突然想吃板栗,对着网络视频用新米来炒。铁锅烧热,倒进大米,再把板栗埋进米里。米粒渐渐发黄,米香和栗香开始弥漫,心情顿时美妙不少。炒过的米我没有扔,留着泡茶。开水一冲,板栗的清香慢慢溢出来。我坐在窗前喝着米茶,忽然想起舅娘的糯米饭、母亲的板栗鸡、街头的糖炒栗子。它们之间隔了几十年,隔了几百里,可隔不断的是在秋天对板栗的怀念。我相信,板栗在,老家就在,秋天就在。
那天,我在街头买了半斤板栗回去。儿子正在客厅玩耍,我朝他喊:“来,吃点板栗。”儿子跑过来抓了一颗,剥开闻了闻,然后递给我,说:“真香,爸,你吃。”
刹那间,秋天和故土的气息同时弥漫上来。(廖天元 作者单位:四川省南充市纪委监委)
